——访中国对外经济贸易企业协会副会长蔡家祥
文/张蓓蕾
2007年3月，四家国际班轮组织联合致函中国对外经济贸易企业协会（以下简称“中国外经贸企业协会”），声明从5月起向华南4省区(粤、桂、琼、黔)进出口加工和贸易货主增收THC（码头作业费），最高增幅竟高达340%！此举一出，全国货主一片哗然。
交通部对此事进行了快速处理，禁止其中两家班轮组织一年内在我国开展活动，并于6月7日对四家班轮组织的18个成员处以总额135万元的行政罚款。
欢欣鼓舞之余，更多的疑虑涌上我们心头：其时距中国三部委发布关于THC调查结论公告不到一年，国际班轮组织何以如此猖獗？我国近日通过的《反垄断法》对国际班轮组织联合定价行为是否具有约束力？长期以来外轮与中国货主严重不对等的地位是如何造成的？中国货主的维权之路将如何走下去？
带着诸多疑问，锦程物流网记者对中国外经贸企业协会副会长蔡家祥进行了专访。
一石激起千层浪 国际班轮组织再组价格联盟
“四大国际班轮组织此次涨价行为明显属于价格联盟！”蔡家祥明确的答复记者。因为多个航线组织宣布的收费时间、地点、标准都是统一的，而事先没有与相关单位协商。严重违反了我国《价格法》中“对于经营者滥用市场优势控制市场价格，采取相互串通、订立协议、建立联盟等方式联合控制价格的行为应当严格禁止”的有关规定。也正是在中国外经贸企业协会和地方有关协会的迅速举报下，交通部才得以快速处理，及时制止了这一行为。
毫无疑问，国际班轮组织联合提价对中国货主合法利益的损害是巨大的。如果此项声明生效，仅深圳地区外贸货主的出口成本就要增加31亿！但我们应该看到，这个数字仅仅是显性的额外支出，除此之外，更大的损失在于货主因抵制THC不合理收费而受到的船公司“不予订舱”、甚至“扣单”、“扣货”的隐性报复，这种报复行为将直接影响到货物的正常出运和收货，进而对中国货主的货款回收、合同履行以及商誉等方面造成巨大损失。
如此明目张胆的单方面联合涨价行为，可谓明火执仗。而其时距我国三部委发布关于THC调查结论公告还不到一年，我们不禁要问，国际班轮组织何以如此猖獗？
孰是孰非 三部委公告如何解读
国际班轮公司在中国港口全面征收码头作业费（THC）已近六年之久，自2002年3月起，中国外经贸企业协会便积极向相关部门举报国际班轮公司强行征收THC的行为。交通部、国家发改委、工商总局历时三年，召集班轮公司、中国外经贸企业协会、货主代表、律师、学者等进行了多次调查取证和磋商会谈，最终于2006年4月18日发布了关于THC调查结论的公告。公告的第一条便明确表示“THC在性质上属于集装箱班轮运费的组成部分”。
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让蔡家祥倍感欣慰：“货主和货代企业终于讨到了一个明白的说法！”
然而，一年过去了，THC依然如故，中国货主的忍让换来的是国际班轮组织变本加厉的盘剥。交通部调查此次“华南THC提价”事件时，国际班轮组织竟然也搬出三部委的公告作为保护伞，声称提价行为完全符合三部委关于THC问题调查结论的公告。同一个公告，为何货主和班轮公司各自解读出不同的意思，究竟是班轮组织故意曲解，还是三部委公告本身有空子可钻？
“总的来说，三部委公布的“THC调查结论”是公平、公正的，而且是积极的。调查结论不仅仅是就THC论THC，而是从整个国际航运市场，尤其是针对加强对集装箱班轮运输制定了有关原则。”蔡家祥认为，“调查结果既然明确了THC在性质上属于集装箱班轮运输运费的组成部分，从法理和逻辑上都可以推理得知，班轮公司不能在运费之外再另收THC。”
然而，班轮组织抓住了调查结论中的一些表述来替自己辩护，曲解了调查结论的整体原则。如公告中第三（二）条“对于订立集体运价协议但没有依法履行备案手续的班轮公会成员和国际班轮运输经营者，由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部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际海运条例》第四十八条的规定予以处罚。”
班轮组织认为，公告并没有否决THC这一收费项目，只强调集体协议需要报备，而此次华南THC提价声明前，班轮组织成员已向交通部提交了相关备案材料，因此此次集体提价行为是有理有据的。“尽管交通部最终认定此次集体协议无效，并做出了相应处罚，但也仅仅是以备案资料不齐备为理由，班轮组织一年后完全可能再次袭扰，只要他们提供的备案材料齐备，交通部可能将无法干预其收费行为，”蔡家祥对此很无奈，“尚待有关政府部门就公告作出解释。”
巧立名目 “苛捐杂税”何日止
目前班轮公司征收的各种杂费有数十种，绝大多数都是巧立名目的乱收费，如THC、签单费、换单费、装箱单费、铅封费、保安费、旺季附加费等等。而华南地区“受害”情况又尤其严重，据悉，仅在华南地区征收的ORC（始发地接货费）一项，每年就达150亿元，占全国码头作业费的一半，班轮组织数次企图提高THC收费的声明，也都是针对华南地区。为何班轮公司屡屡向华南地区货主企业发难？
“ORC是1997年开始在华南地区征收的，当时货主不明白ORC是什么，以为是正常的运费，因此就付了。班轮公司一招得手后，就屡屡向华南地区货主企业发难。”让蔡家祥欣慰的是，自从2002年在全国掀起反THC浪潮后，华南地区的货主协会组织开始对船公司各种收费项目给予重视，在此次针对华南地区THC提价事件中，深圳货主协会一马当先，坚决反对提价，并多方奔走，采取诸多措施，帮助相关部门迅速粉碎了班轮公司此次提价阴谋。
货主企业相对分散，且势单力薄，难以与强大的班轮公司抗争，因此各地货主协会等民间组织的作用就显得尤为重要。通过此次船货双方的交锋，我们看到，以深圳货主协会为代表的全国各地方协会都已经逐渐成长起来，中国货主维权的队伍正在不断的成熟和壮大。
但不能回避的是，中国货主的弱势地位决定了这样一个现实：班轮公司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任何到嘴的肥肉，还会有更多名目繁多的新收费种类不断出现，中国货主的被动地位一日不得以改善，货主维权之路必将举步维艰。
FOB积重难返 国航、货代、货主三方唇齿相依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长久以来的FOB贸易习惯造成了中国货主的今日之痛：一方面，中国货主在进行外贸活动时，为了准确掌握合同价格，便于外贸成本核算，逐步把出口CIF、C&F条款变成了FOB条款，从而丧失了运输主动权和话语权，眼睁睁看着大部分利润被国外运输企业榨取；另一方面，外国班轮公司、货代企业以优良的门到门服务和优惠的价格，与国外买主之间建立了良好合作的历史渊源。
如何扭转FOB货份额逐年增多的局面，关系到我国的船公司、货运代理企业的生死存亡，也关系到我国货主的切身利益。要彻底扭转这一局面，需要国航、货代、货主之间通力配合，共同努力建立起紧密的合作关系。
“如今，国际贸易竞争激烈，国外贸易商为了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对运输企业的服务水平要求非常高，要做到迅速、准时、节省、安全、高效，通常要求货物运输要做到‘门到门’的服务。而我国航运企业、货运代理、物流企业还不能完全满足国外客户的需要。”蔡家祥告诉记者，国航、货代、物流企业必须做到保持运输环节费用稳定、有竞争力，并不断完善服务，才能使我国货主企业有理由、有底气要求签订CIF合同条款，从而突破目前的FOB困境，带动国航企业市场份额增加。也只有这样，中国货主才不会任由国际班轮公司宰割，中国货主的维权之旅才真正走上坦途。
维权路上且行且唱 《反垄断法》再现曙光
在国际贸易运输领域，各国或地区一直以来都在积极开展维权活动，东南亚国家和地区的货主组织开展货主维权活动已有20-30年的历史，而我国开展货主维权活动只有5年多的历史，任务相当艰巨。5年来，中国外经贸企业协会及各地贸易类协会组织一直为维护中国货主权益而奔走呼号，与国际班轮组织数次交锋，历艰辛无数，但从未放弃。
维权路上的每一小步胜利，都让这些维权战士的歌声更加嘹亮；班轮公司的每一次反击，只能让他们的斗志更加昂扬；而来自社会方方面面的每一只支持之手，都让他们倍感温暖和鼓励。
“中国货主在多年的维权活动中，离不开媒体舆论的支持。由于货主维权活动是涉及国家和行业整体利益的大事，绝大多数媒体对此项工作也很有同情心，自始自终关注此项工作的进展情况。在这方面，锦程物流网的媒体资源也给予了大力的支持，对此表示衷心的感谢。希望各媒体对此继续给予支持和关注。”蔡家祥还呼吁到：“希望更多的海运专家和海商法学者积极的参与到货主维权工作中来，发表更多公开公正的评论，这种来自非利益相关第三方的声音尤为重要！”
但是，仅仅依靠舆论压力是远远不够的，目前货主维权工作的最大障碍是法律法规仍然不够健全，因为我国的海运条例还允许班轮组织集体定价。而近日反垄断法草案的通过，让蔡家祥看到了货主维权的新曙光。“根据近期通过的草案，班轮组织的集体定价协议肯定是违反《反垄断法》原则的，我国现有海运条例中与反垄断法冲突之处，必定将在明年8月1日《反垄断法》正式生效之前修改过来，到那时，中国货主便真正拥有维权的法律武器了！”
蔡家祥表示，中国外经贸企业协会今后的重点任务首先是要彻底取消班轮组织的垄断特权，建立一个公平、公正、竞争的航运市场秩序。此外还要加强同世界各国货主组织的联系与合作，共同应对强大的垄断班轮组织。
“公平未现，维权不止！” 蔡家祥信心满怀。
采访手记：蔡会长率真、耿直的个性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针砭时弊言辞犀利而不失平和，坚守信念激情澎湃却更显坚韧。随着采访的进行，一位斗士的形象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采访最后，我忍不住问道：“蔡会长，有人说您是货主维权战场上的唐吉坷德，因为您和他有一个共同的品质，无论对手多么庞大，始终毫不退缩，您怎么认为？”蔡会长笑答：“我和唐吉坷德有一点不同，他怀着个人的骑士梦想，我怀着的是民意和正义，所以我更加无所畏惧！”
